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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营街三十八号

细数自家寻常事,巷也幽幽,人也茕茕,柴门轻启又一宿……

 
 
 

日志

 
 

别情依依送阿婆  

2007-01-15 09:00:31|  分类: 老屋记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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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腊梅花开的时节,外婆是腊月初八生的,那正是腊梅开得最好的时候,而她离开的时候,也是在花香之中……现在她走了已经五年了,我想阿婆了……

 

            别情依依送阿婆

                                       

 

阿婆是11月18日开始躺在床上的,在这之前,阿婆其实已经不舒服了。先是咳嗽,吃了些咳嗽药,变得吃不下饭。后来是左下腹有些隐痛,不过,挂了几针又好了一些,只是人越来越没精神了。可她总还是勉强起床,让阿姨帮她穿好衣服。

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脸梳头。阿婆洗脸是很有讲究的,先是打湿脸面,再从上往下抹,而擦雅霜时又从下往上的。擦了雅霜后再擦粉,然后是梳头。近年来,阿婆的头发是越来越少了,可阿婆每次梳头仍旧一丝不苟,不让一根头发披下来。

洗好梳成,阿婆必得在镜子里反反正正地照几遍,保姆房间里的角落里有一张长条桌,桌上搁一面破镜子,那镜子好像自我记事起就在那儿了,镜面早变得模糊不清,而且还拦腰绑着一根绳子。可阿婆总不肯换下它来。想想也是,一样东西用得久了,就有了感情,那里面不知落进过多少次阿婆的影子,从青春少妇,到白发老妪……

接下去是喝茶,不过近年来因身体不好,茶也少喝了,只是坐在灶底那张方桌前喝稀饭,然后吃鸡蛋中的那一块蛋黄。阿婆没牙齿,蛋白咬不碎,所以就叫我妈吃蛋白。人一老,手也不灵活了,颤颤的,好几次见阿婆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才把菜放进嘴里。每当这时,我总是赶快转过头去不让阿婆看见我发现了她的脆弱。阿婆是个极要强的人,那时候她的手有多巧,我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我真的不忍心看见阿婆老去,我的心悄悄地疼痛。

白天的日子很长,老屋里又常常没有人,很多时候阿婆就这么默默地坐着,她最喜欢坐的是堂前的八仙桌旁边,因为在那里可以一直看到大门,这样,只要你一进周家大门,她就可以看见了。可惜,来的人太少,老人家常常会叹一口气,然后走进房里去。电视不好看,别人说话听不见。那只好她自己说话了,可又常常没有听众。《衢州日报》和《衢州晚报》是她必读的,可也只是读几个标题,小字已经看不清了。

有时老屋里会有人来抄麻将,阿婆就欣欣然地凑了上去,碰上少了个人,她就抄上几圈,就今年国庆,表舅夫妇来,阿婆还抄了两圈,可这也是她最后抄麻将了。

碰到天气好的日子,姆妈和保姆会推着轮椅陪阿婆到外面走一走。这肯定是一些非常美丽的日子,她们还送阿婆到长白山参店去拿了一根他们赠送的人参。“可惜照相的人不在,”店里的人有些遗憾地说,阿婆宽慰他说:“不要紧,我们明年再来。”可是现在,没有了明年……大庆也推阿婆出去,有一次去了大桥头,阿婆回来后兴奋了好多时候。不过,最值得一提的是重阳节居民会为阿婆做的一百岁生日,虽然只是简陋的居民会,可是在街坊邻居面前,这是多么露脸!其实阿婆那时已经很不舒服了,可她坚持要去。刚好小阿姨来了,两个女儿一前一后陪着,所以她能拍出那么妩媚,那么女人味十足的照片。那真是一张难得的照片。照片中,阿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你,恬静、闲适,可不知为什么,细细看来又有点儿娇柔,有点儿楚楚动人,让人直想挨近了亲亲她,再为她捋一捋那散落的几根白发 ……她一定不会想到,后来我们就让它这么在灵堂上,在墓地里,慈爱地看着我们,走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看,赞一声:呵,多么美丽的百岁老人!

除了这些,阿婆就念叨外面的亲人,可阿婆从不问起她最心爱的小女儿和儿子,阿婆只是默默地藏好了他们最后一封来信。外孙、孙子们前前后后地来看他,外婆把自己的白发挨在他们的黑发边上,亲一亲,再嘱咐他们要孝敬父亲,阿婆只在心的深处轻轻地呼喊她的一对女儿和儿子。然后坐在堂前,茫然地看着远处在巷子走来走去的人们。在她起不了床的时候,表妹从北京打来电话,这是阿婆留给一直牵挂着她的外孙女最后的话了,阿婆说:“好好照顾你的爸爸……”阿姨走了十二年了,是姨夫一个又一个月的从北京寄来钱,也寄来一份孝心和思念……

可是,从11月18日开始,阿婆就起不来了。阿婆起不来的那几天,我刚好去了成都,等我26日回来时,阿婆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姆妈说,阿婆吃不下饭,只能喝一点粥汤、牛奶。不过精神还好,有时也笑咪咪地听我们说话。再后来,就连米汤也不大喝得下了。更可怕的是有时还会出现幻觉,她会突然找不到她自己的腿和肚子,明明是刚吃过东西,她会困惑地问,刚才的稀饭吃到哪里去了。她的手则一直在动,说是在打毛衣、缝东西,要不然,就不停地数手指头。这个习惯动作竟一直绵延到弥留的时候,她永远也数不清她自己的手指头了。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清醒的,清醒的时候她混浊的眼里会显出无边迷茫。有一次,她突然冒出一句:“万事皆休。”还有一次,我见她的嘴喃喃在动,凑近了,她说:“太静了。”我心里一酸,却故意说:“你不是喜欢静的吗?”谁知她说了一句:“这是无极啊!”

呵,静之无极,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我的心也由此迭入了深深的谷底。

大概是12月初的一天,突然发现院中的腊梅有几朵已经开了。那一天刚好小汪来看她,就折了几枝放到她的床头。她却久久地盯着枝头的几片黄叶,突然冒出一句:“落叶无助。”又说:“腊梅花苦啊,一定要落了叶才开花。”

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觉得她真的就象那片落叶,颤崴崴的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突然想到,如果不是闰月,过几天就是阿婆的生日了。腊梅开了,就说明阿婆的生日快到了,阿婆是农历12月初八生的。阿婆说她的命像梅花一样苦。

接下去的几天,阿婆真的一天不如一天,到了12月5日,什么东西也吃不下了,还时不时讲糊话。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她总说着第三、第四,她让我们为她按摩一下第三、第四只脚……姆妈再也忍不住了,叫回了我们,城里的表弟们也来了,开始商量阿婆的后事。

那一天风很大,又下着小雨,大表弟让我们去城楼上的九九茶室喝茶。天冷,心也冷,总害怕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其间北京的表弟突然来电话,听说阿婆不好,立刻说要来看看。只是周六有一个他主持的会议,他决定会一开好就上火车赶来。而且说周亚也来。

这样心里有了一些底,因为大表弟的关系,定下了闹桥公墓的一块一万四千块的墓地。接着又说了一些诸如灵堂布置、花圈购买之类的琐事。记得小时候,一听阿婆说起她死后如何如何就要哭,那时她为自己做了一口棺材,不知让我流了多少眼泪。可是现在,我竟能非常平静地面对她的后事了。想到这里,从心的深处升起了一股凉意。

他们是9日下午到的,刚好是星期天。阿婆还算清醒,一一叫出了他们的名字。可也仅此而已,其实老人的意识已经模糊了。有时我想,这样也好,可以少了很多生的留恋,死的恐惧,一切都飘飘忽忽、迷迷茫茫,生与死的界线就不那么清楚了。

因公务在身,北京的表弟只呆了两天就走了。那几天一直下雨,走的时候,表弟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了。我知道他是代他妈妈来看阿婆的。其实阿婆很快就会和阿姨见面的,前几天我做了一个梦,清清楚楚地看见巧媛阿姨扒在阿婆的椅子背上。我真想悄悄地告诉了阿婆,那个世界里有阿姨、阿舅、外公,如果远行是不可避免的,那我希望阿婆能高高兴兴、安安静静地远行。

亚相对来说就自由一些了,他说再住几天。亚能来,看得出,阿婆是高兴的。这是周家的正孙,堂堂正正的周家后代。老人有传宗接代的想法情有可愿,可亚对衢州的这份亲近却叫人感动,可见在人之初时的一切对人的一辈子有多大的影响!

12月16日,又是星期天了,因为亚的提醒,这一天,我在小叔子的帮助下做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们让阿婆把房产的分配公证了,户主归在了亚的名下。我真切地感觉到了姆妈的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们都是在这老房子里长大的,我们当然爱它,这里的每一样东西上,都有我们童年的记忆。可是我们也曾怨恨它,该用一个什么样的比喻呢?一时想不好,反正我曾有过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我想一把火烧了它,这样才可以把阿婆接到我的新房子里去。老房子的冬天又阴又冷,可阿婆总是不肯上我们家去过年,于是,每年快过年时,我们都会有一阵子的争执,有一年,为了让阿婆去,我们立刻买了空调,可阿婆到时又变卦了,原来只是缓兵之计。所以,在我五十多个春节中,几乎都是在这里过的。不过,今年春节我还是要在这里过的,阿婆,我弟妹们也会回来,我们一块儿在这老房子里陪你过年,好吗?

自十七岁嫁到周家,阿婆其实已经把自己和这老房子融成一体了。所以当她把房子交出去后,有好一阵子的昏乱,她一直叫我帮她数十个手指头:“数一数,几个指头?”还没有数,我就吓了一跳,她十个手指头个个鲜红。后来听妈说是因为盖了指印。捧着阿婆鲜红的十个指头,我百感交集,阿婆,你为周家操了一辈子的心,就以这种方式作了交接了吗?

尽管亲人们围在身边,可阿婆还是一天一天地离我们远去了。18日,我让巨化的徐医师给我开了一味中药,想让她能平静一些。那天满怀希望地把药拿回,妈说,没用的,喂不下了。真是喂不下了,喂下的水,立刻会从她的嘴角流出来。天阴得拧得出水,我把自己的脸贴在阿婆脸上,阿婆还是糊里糊涂地昏睡,再叫也不理我。忽然有一种非常深切的悲伤从心里往外冲,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连忙跑到后面的院子里,对着灰蒙蒙的天哭得回肠荡气,直到亚从后面把我紧紧地抱住……

第二天,我又回去。我还是想让阿婆吃药。我反反复复地亲她,叫她,叫开了她的眼,叫开了她的嘴,再把药喂了进去。奇迹出现了,阿婆把药吃下去了,一共吃了八小匙,而且没有吐出来!那一个晚上我香香地睡了一觉,心里也踏实多了。后来听陪夜的阿姨说,她夜里也在叫我的名字,叫我给她吃救命药。阿婆是想好起来的呀!

可是奇迹终究还是没有出现,到了第三天,就再也喂不下去了。不管我们怎么亲她,为她按摩也没有用。而冬至也一天天地近了。

民间对冬至有个说法,说是对病重的人来说,冬至是个难过的关,如果能捱过了冬至,就不要紧了。公历22日是冬夜,亚是22日走。

那天下午阿婆一直在叫痛,她让人家把她身上什么东西都脱掉,甚至是她的腿,她不停地叫,要我们帮她斩掉她的第三条腿,第四条腿,而且掀掉了棉被……莫非是人在走的时候,真要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亚说阿舅走的时候是这样的,他丈人走的时候也是这样……

23日小弟匆匆赶回来,可是阿婆已经不认识他了,这是能抱着她和她一起看元宵节花灯的外孙啊!在傍晚的灯光中,我看见已见满脸沧桑的小弟弟眼角的泪花……

后来我们就给她吊针了。医生说这是最后一种方法了,我们想,还是应该试试。阿婆也愿意打针,她叫:“快叫医生来!”药水是小表弟从医院拿来的,满满的几大袋子,于是,新的希望又慢慢地开始燃烧了。

冬至过了,平回来了,姗的喜事就在眼前了,可是当他们两个站在阿婆面前时,阿婆已认不清他们了。可在这之前,有多少次,阿婆问:“元旦到了吗?元旦怎么还不到呀!”阿婆是想喝玄外孙女的喜酒的啊!那天,她清醒时,叫三男阿姨来,当三男阿姨坐在她面前时,她说:“你一定要来喝姗的喜酒。”也许,那时候她就害怕等不到那一天了,她得叫三男阿姨代她去。

11月29日开始,姆妈就叫新珠来陪夜了。新珠是松柏的妻子,对阿婆非常尽心。这之前,懿君也来过几天的,后来因为她女儿,就不来了。懿君也是个好人,那天,她见大庆帮阿婆清除腿上的死皮,一下子就哭了起来,她是心痛啊!陪夜当然辛苦,尤其是有时阿婆整夜叫痛,让人帮她揉腿,一点也没得睡觉。可新珠总是笑嘻嘻的说没事。可是这一天,她丈夫突然打电话来说她摔跤了……

那一个晚上是姆妈和三男阿姨陪的,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到了第二天,三男阿姨又走了……大概是24日吧,已经八点多了,姆妈打来电话,说是大表弟来了,叫了一个男的来陪夜!呵,那一刻我是多么多么地感谢我这个表弟啊,他也是刚从杭州回来。一块石头落了地,至少这一夜可以放心了。还会有多少这样的夜呢?

姆妈已经是很累了,虽说我们也累,可总究是来来去去,除了阿婆的病床,还有另一块天地,可对姆妈来说,这里就是她的全部!终于,姆妈也开始打吊针了!

我觉得我们好像在走钢丝,那个可怕的结果似乎随时会从半空中掉下来,尤其是夜里,我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害怕电话铃会突然把我从梦中叫醒!

针是越来越难吊进了,阿婆的喉头常常会有痰。叫了医生来看,说是要消炎,医生说,老人往往会因为这痰而……

看着阿婆吃力地咳着痰,真的很心痛,可我们又帮不了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为她擦去嘴边的痰。有时其实只是一点点痰,可阿婆还是作着很大的努力把它咳了出来。阿婆是多少爱干净的人啊!最让人心里发酸的是听她叫“姆妈”。实在难受了,她就叫姆妈,叫亲娘。她早已没牙了,嘴瘪瘪的,先闷着,再张开,然后一声悠长的“姆妈”就发了出来,直叫得人难以自恃。一百岁的人在无奈中也叫娘啊!她的妈妈能听到吗?

终于到了29日,那是一个晴天,下午,《巨化报》让我去开会,会后在衢州饭店吃饭。实在没什么心思,可碍于情面,不能不去。到了七点多,实在坐不住了,告辞出来,就急急地往老屋赶去。天黑,那地方又没车,到家已经八点多了,姆妈说表弟夫妇刚走没多少时候。(后来才知道,那时他们刚好托人把灵堂布置做好。)阿婆还在睡,白天打了500CC的乳脂,又打了洁霉素,想来会平静一些的。不过她的脸有一些潮红,好像还有点儿烫。我亲了她一下,她很吃力地睁开眼睛,嘴不停地蠕动,好一会才模模糊糊地叫出一句:“哎哟喂!”心忽然狠狠地被揪了一下,阿婆,这一刻,我真的不知我们这样挽留你是好呢还是不好!

现在我一想到那一刻的情景心里还会发痛,我真后悔自己没有坚持留下来陪陪她。当时我真的想陪陪她的,我在她床前坐下,说,我想陪阿婆坐坐。可保姆已经准备睡了,她再三跟我说不要紧的,她会照顾好阿婆的。是啊,当时我如不走,她当然也不好睡了,而我,想到明天的许许多多事情,也不再坚持了。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阿婆会在这一个晚上离去的啊,如果想到了,无论如何,我也会留下来陪阿婆走过这痛苦的一夜的!阿婆,我真的不敢想象你当时的心情,当时你认出我来了吗?当时你心里在叫我不要走了吗?呵,没有,没有,我多么希望是没有,你也许什么也不知道了,你只是难受、难受、难受!可是我们谁都不能帮你!我真不敢想象那一个夜你是怎么捱过来的,有没有一般人的回光返照?你突然清醒过来时,你叫了吗?你想起了什么?可是现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问保姆,她说她一直看着的,阿婆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睡着睡着就走了……真的是这样么?啊,阿婆,愿谅我们都没有在你的身边……这是一个怎样的不可弥补的遗憾啊!

阿婆是30日凌晨四点多一点走的。保姆叫醒姆妈来到她的身边,阿婆的手还是热呼呼的……

我们家的电话铃是六点不到一点响起来的。当时心里就一惊。是姗接的电话,听了半天,不见动静,心里就想也许是她的同学找她的。后天就是她的好日子了,这几天也够她忙的。因阿婆的病,我们也没有好好地关心她。

可过了一会,大庆起来了,不对呀,他这么早起来干什么?唉,怎么瞒得住呢?该来的还是来了。不过,我感谢他们的一片好心。

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如何走过摆在眼前的这两桩红白喜事。

匆匆赶到家里,阿姨一家已经来了。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把阿婆叫回来。可阿婆再也不理我了,亲她的脸,一股凉意渗得我心里发冷,她的身体也变得僵硬了!难道这就是渗透在我五十多年生命中每一个日子的阿婆吗?真的不敢相信阿婆也会离我们而去的!姗也在哭,嘤嘤的,悲悲切切。看她那样子,真是说不出的怜惜,马上就要做新娘了,女儿是应该笑的啊!阿婆,难道这一切真的是命?是天定的一个圆?八十七年前,你不也是这样做的新娘吗?我知道你是最疼姗的,你是想用这样的方法来祝福你最疼爱的玄外孙女儿?!所以你早早托人买了金戒指送给了姗,又把红包交给了姆妈,你是早就有预感受了呀!

30日,来看你的人络绛不绝。不绝的香烛,一层又一层的白被,阿婆,这一切,你知道吗?你说过你听得见的,你的心不跳了,可你的灵魂一定还在我们头顶徘徊!

邻居们来了,亲友们来了,两个弟弟也带着他们各自的妻子和女儿,还有女婿的父母,还有远道而来的小姑子夫妇……阿婆,在燃烧的香烛中,你看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灵堂是大表弟让人布置的,深蓝色的布底,白色的字。横批:天上人间;上联:来时花正好,梅开百年性自洁;下联:去日黄叶飞,泽被千载情难尽。中间是一朵硕大的白花,花下是阿婆那张微笑的照片。而桌上则是重重叠叠的鲜花了……录音机里反反复复地播放着“南无观世音菩萨”的乐曲……

因为天热,因为香烛,也因为姗元月一日的婚礼,阿婆,我们只能让你先去闹桥等几天了!那一天是12月31日,中午,我久久跪在阿婆面前,反反复复地跟阿婆说话,请求阿婆原谅,我真的觉得非常对不起阿婆,阿婆曾经跟大庆说过:“我死了,心还没死的,要多放几天……”可是,可是……明天就是元旦,而且气温又在升高……阿婆,我们只好让你先去闹桥等几天了……阿婆,对不起……

花圈一个又一个,送行的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绵延在下营街,这是阿婆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啊!好多街坊邻居都来了,好多亲朋好友都来了,阿婆,很多很多的人来送你啊!

元月4日,是农历11月21日,我们再去闹桥,再见阿婆。阿婆安静如旧,安详如故,任凭我们千呼万叫,她只在哀乐声中长睡不醒……

追悼会上,本来让阿姨和我讲话的,我也准备了好多好多的话要和阿婆说。可是当阿姨声泪俱下地说好以后,我站在前面,面对一片白帽黑纱,竟一句也说不出,阿婆,我这是怎么啦!我真的是不习惯于这样和你说话啊!

只顾流泪,差一点忘了嘱咐阿婆:快跑,火来了!幸好庆提醒了我。阿婆,快跑,火来了!阿婆跑了,早跑了,撇下跪了一地的我们,跑到了高高的云端,随着缕缕青烟,袅袅而上,九天之外的外公,早在那里迎接了!

墓地在高高的山岗上,面对着滔滔的乌溪江水,还有开阔的田野、起伏的山岗……这是双穴合碑的,碑前有石栏,栏上有石狮,碑上将要印上阿婆和外公两个人的照片。外公27岁,年少英俊,风流倜傥;阿婆100岁,慈和美丽,蕴藉温存,不知从这里走过的人们会如何看待这一对阔别73年的情侣。我在碑后撰文:横批:千古姻缘;上联:梅开百年月相伴;下联:鹤迎九天福满门。补记:一个是英年仙逝,碧海情天,化一缕清风明月相伴相随情深意长;一个是梅开百年,冰清玉洁,守满院暗香疏影抚女育子福佑全家。

碧海青天,香烛摇曳,纸钱袅袅,阿婆,你有外公、巧姨、阿舅相伴,应该是不会寂寞的吧?阿婆,我知道,只要是有风、有月、有花的日子,就会有你和我们在一起……

回到家里,人去屋空,只是那一树腊梅,却开得比哪一年都好,阿婆,这就是你吗?

 

 

     2002年1月12日于然然居

 

 

 

 

补记:

1月19日,是三七日,让表弟到汽车公司包租了一辆车,一行二十人上了山。姆妈和我一家四人,再加妹夫和小阿姨一家、上饶的表妹、表阿舅夫妇、还有丽懿姐妹……下了两天的雨竟在上午停了,更奇的是当我们到了阿婆坟上,竟开出了太阳。举头望天,云开日出,阿婆,莫非你真在天上?烧了纸钱、纸屋、纸箱……我还烧了这篇文章,阿婆,就算是祭文吧,我现在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一桩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正好是农历十二月初八,阿婆,今天是你99岁的生日啊!中午吃面条,你也吃一点吧,尽管没牙的你不喜欢吃。我把腊梅放在你的照片旁边,又点上了三柱清香,我看见你透过袅袅青烟看着我……

天井里的腊梅花已经谢了,地上一片落花。我怜惜地扫起它们,倒在了腊梅的根上,然后再泡一杯清茶在树下坐了下来,一种无法排遣的思念又无边无沿地漫开来了……

 

                      2002年1月22日

 

 

 

 

                 新年里写给阿婆的信

 

 

阿婆:你好吗?

阿婆,过年了,可是家里却没有你。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呀,自你进了周家大屋的七十三年中,在我生命的四十三年里。

年三十,小弟回来了,我们叫了松柏,来了大表弟,我们把你的房间重新搬动了一下。我们把那个我从巨化搬回来的大衣柜和大房间里的那一张大床搬到姆妈一中的房子去了。你不知道,自你走后,下营街就在传着拆迁的事情,桂娜阿姨她们都要搬走了,如真那样,姆妈也要到一中宿舍去住了。本来姆妈是想一直住在这里的,现在姆妈也和一样,舍不得离开老房子里了,姆妈说,她理解你为什么总是舍不得离开这里。

我们还是把房间整理了一下,把你的那个橱搬到大房间里了,靠墙,以前放过那里的。因保姆房间比较潮,我们又把那叠箱子搬了过来,还有你房里的那个旧沙发。这样大房间就比较空了,中间可以再放一张桌子,坐着喝喝茶。在你的房间里,我们把你的小床换了个朝向,又放了一张茶几,两把旧椅子,你喜欢的那种。其他的都没有动,包括你喜欢的毛主席、周恩来像,花瓶也还是那个,香是周亚带来的那种,阿婆,你会怪我们吗?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动你的东西,所以我们也尽可能少动。你能原谅吗?你的照片当然还是放着,大家都说你的那张照片真好,再怎么看都觉得你在慈爱地看着我们。对了,我还给你用你的大茶杯泡了一杯茶,是刚开的水泡的,盘子里还有鲜红的草莓,小麻球。我知道你不喜欢草莓,不过还是吃一点吧,应该吃点水果的。

年三十的饭菜基本上是保姆做的,挺老式的,红烧鱼、红烧蹄胖、炒肉丝、肉丸、白斩鸡什么的,因为等妹夫,我们五点吃饭,后来大家全到了,一共八个人。当然还有你,你坐上“横”头。我们点蜡烛了,点香,我们知道这是请太公,可是你怎么也在那里?久久地看着你的照片,我真的不大相信年年操持着请太公的阿婆自己怎么会也变成了“太公”,阿婆,我真切地体会到了人生的无常了!

在袅袅的香烛中,一幕又一幕过年的情景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记得你炒豆子、花生的情景,你把它们分好,装在瓶子里,再分给我们姐弟。在那里,那是多么奢侈的一份享受啊,大弟总是最先一个吃完,然后就来偷我们的。然后我们就吵到你这里来告状。现在想来,是多么叫人神往啊!我还记得堂前天井里的那盏红灯笼。每年过年,你都会把它点燃,夜里躺在床上,也能看见,你告诉我,那叫长明灯,太公大人看见了,就不会找不着回家的路了。今年也点了,不过里面是电灯,少了一些明明灭灭的神秘。你有没有就着那灯光回家呢?阿婆,我实在不大习惯你以那种方式回家!

再说点高兴的事,那就是年三十枕头下的红包和新衣服 了,阿婆,那衣服有好多都是你一针一钱缝做的啊,你总说,你们的妈妈是工作的,于是你就包下了我们姐弟四个的一切,于是我童年的日日夜夜就浸透了你的点点滴滴的爱意,阿婆,叫我怎么忘得了你!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你就是天上的神,你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你是一个头顶着光环的仙人,你是一个长生不老的神仙,我真的以为你会永永远远生活在我的日月之中……

因为有了你,才让我们的年有了好多色彩。记得有一年,你去了北京,年初一本来是应该吃长寿面的,可那一年我们吃了一锅蕃茹稀饭。是因为存放的蕃茹烂了,爸爸说,就吃了吧。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一年真的“反”了,爸爸也因此没能回家。这全是没有吃长寿面的缘故啊!从年初二开始,就是吃年糕和粽子了,粽子当然是你包的,特别好吃,于是这也变成了我过年的念想,总是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还有几天早饭可以不吃泡饭,光吃年糕粽子,那真是一些充满念想的日子,而这一切,全是你给我们的啊,阿婆!

过年当然还要去鹿鸣山,今年我也会去的,不过要在看过了你以后,说实话,他们任一个也没有你在我心中的份量重。去鹿鸣山其实是很轻松的,而站在你的坟前,阿婆,我的心却一点也平静不下来……

阿婆,今天的天气真好,真正的风和日丽。我们都来看你了,你应该看得见的,大大小小一大群。姆妈也来了,这次小弟特意回来陪姆妈过年,看得出,姆妈是很高兴的。你见了也一定高兴,因为你最不放心的就是我娘,对吗?

阿婆,今年我们过了第一个没有你在的年,以后呢?也许就很难凑在一起了,不过我们仍旧会常来看你的。阿婆,我想你,那天在年三十的爆竹声中,我非常非常的想你,可是我感到奇怪的是,那天夜里,我还是没有梦到你,阿婆,你到哪里去了呢?所以我只好给你写信了,记得小时候,你去北京,我在二中读书,我就常常给你写信的,你总是很快就给我回信,因为你知道,如果回信晚了,我会哭的。记得你第一次来信,在信封上写了“我的宝贝收”,惹得同学们把我笑了好多天。现在你还会再给我回信吗,阿婆?

阿婆,我们大家都想你、念你、忘不了你;阿婆,祝你在天堂新年快乐!

 

 

                                          你的“鹅老大”外孙女

2002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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