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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营街三十八号

细数自家寻常事,巷也幽幽,人也茕茕,柴门轻启又一宿……

 
 
 

日志

 
 

巧姨  

2007-02-26 10:10:50|  分类: 老屋记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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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姨 - 木头格子 - 下营街三十八号

  

  巧   姨

                                                 

 

    巧姨是外婆的第二个女儿。

    姨自小倔强,甚至有点执拗。因为失手打破一个碗挨了打,她可以可着心一口气再打碎三个。“ 反正一样挨打。”她说。

阿太恼她,不让她上学,“女孩子,本本份份学点针线就成了。”可姨不从,外婆也心疼,“孩子巧着哩!”姨也真的争气,硬是一口气从小学读到了大学,考的全是公费。读大学时,姨白天上课,晚上给人补习功课,那个东家说,这个小老师有钱呢,瞧瞧,一天一套行头,殊不知,贫寒而又极要面子的姨穿的衣服全是借的呀!

巧姨是外婆的宝贝,外婆的骄傲。可是巧姨翅膀还没长丰就飞了,从上海飞到了北京,离家越来越远。于是,就有了一封又一封绵长的家信,有了一包又一包的笋豆。“我的巧喜欢!”外婆抿 着嘴说。

 呵,这就是一切!

姨也总把外婆放在心里,夏日里,姨给外婆寄来了悠悠的檀香;每到冬日,必有一双轻软的棉鞋如期而至,总记得外婆收到包裹时的神情,有一种甜甜密密,会从她眼角眉梢一直沁进她周围的空气里,于是那一天,也就成了我们的节日。

可终究是隔了千山万水,虽然姨也常来看望外婆,外婆也不下十次的屡屡上北京,可毕竟不能晨昏侍候,伴笑左右,加上姨又是一个事业心极强的中学校长,书记,即使暑假寒假,也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妈,等我退休就好了,我就可以回来陪你住上一段日子……”

    于是外婆就等着姨退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白了外婆的头发,等昏了外婆的双眼…

    姨最后一次回来是89年的春节,姨是从姨夫老家回来,只在家匆匆住了一夜,第二天临去时,姨扒在外婆的肩头,姨告诉外婆,再有半年,她就退休了,一等办了手续,她就回来……

于是,外婆就笑眯眯地看着姨离去了,外婆不知道,姨这一去,就再也不能回来……

“我的巧怎么了?”夏去秋来,当不但不见姨的身影,连那一月一封的信也没了踪影时,外婆惶惑不安了,每次到了该来信的时候外婆就倚门盼待,报纸来了,外婆必定一遍遍地拿起抖动,她是希望抖出那熟悉的字迹来呀!为此,外婆一定坚持订《北京日报》,一直等着从北京来的信息。那些日子,连我们也在希望能出现奇迹,我们多么希望从天外飞来姨的片言只语,可这是再也不可能了。外婆就一遍又一遍地读姨的最后一封来信,“妈,已是夏天了,我估计秋后就可以来看你了!”我的巧是不会失信的呀!

十月里,表弟来了,姨还是回到了生她养她的故乡,可是,姨再也不能蹭着外婆的白发呢喃絮语,再也不能给外婆补缀衣裳,姨化成了一缕轻烟,一捧轻灰,悠悠荡荡,飘飘渺渺,只能在半空里 幽幽怨怨地园着那个缠绵的乡梦。

“你妈怎么了?”外婆迎着表弟问。

表弟蹭着外婆的白发,把泪流到了心里,“妈病了……”

“连信也不能写?”

“不能……”

为了不让外婆知道真相,没有祭奠,没有设灵,更没有修坟,只有一个小小的花圈伴姨去了青青的河边,把姨托付给了一江春水。

巧姨,真真是委屈了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外婆不再问了,只是常常一个人默默流泪,“我的巧,我的巧,

我的巧,你到底怎么了呀?”没有人回答她。秋雨缠绵,凉风依旧,大家都有意无意地逃避着她的眼睛。

想极了的时候,外婆就从枕头下拿出姨那最后一封信来,反反复复地读……

“我的巧大概不在了!”外婆有时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怎么会呢?”旁人连忙宽

解,外婆也不争辩,只是让一滴混浊的老泪悄悄地爬过腮边……

    巧姨,这一切,你可知道?

    今年春节,表弟忽然来了电话,说他要回来看外婆。我知道他是想妈妈了,这几年,

姨的三个儿女都先后来过,难得的假日,千里迢迢,别妻舍女,只为了把头深深地埋进外婆的白发里,嗅一点母亲的体息。

“阿婆,我会再来看你!”临别时,五尺高的汉子偎在外婆的肩头轻言细语。怎奈一语未完,双泪横流,忙忙走出门去,仰头看天,啊,妈妈,你可听见!

    世事茫茫,岁月悠悠,外面的世界有多少诱惑,多少风景,可这一份亲情,这一份眷念,渗进了骨里,融进了血肉,世世代代,生生息息,又如何能够释怀。

也许,世界也正因为如此才变得滋润而又丰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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