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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营街三十八号

细数自家寻常事,巷也幽幽,人也茕茕,柴门轻启又一宿……

 
 
 

日志

 
 

移木接花之一  

2007-04-10 20:22:04|  分类: 老屋记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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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木接花

之一

 

素有才子美称的外公在他二十七岁那年死了,死的时候,同样二十七岁的外婆怀着六个月的身孕。按照四姨出生的时间——十二月初十可以推算出,外公是死在农历的六月里。那年的六月,一定是我外婆这辈子里最最寒冷的六月了。

可是外婆从不说那接下来六个月的日子,“有什么好说的!”是啊,小小的弱女子,除了忘却,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抵抗命运的摆弄呢?但是有些东西,却是想忘也忘不了的;不但是忘不了,而且它会像魔鬼一样,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地不断地裂变,不断地繁殖,然后死死地盘缠在一些人的心头……

那就是我外婆肚子里那个小肉团,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这实在太重要了,只要你还记得我在“栽花人考”中的叙述,就一定不难理解。两代单传,现在周家的命运就系在外婆肚子里的这一团肉团团上。不过,这一点,外婆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也许她还沉浸在失去丈夫的悲痛中,至于生的是男是女,跟她会有什么大关系呢?她进入周家时间还不长,她还没有把自己的命运与周家的盛衰紧紧连在一起,或者说,在理性上她认识到了,可在感性上还是有些疏淡。还有,是伟大的母性,在失去了丈夫的时候,她会让母性膨胀起来,让自己躲进去,于是也就抹淡了对所生孩子的性别重视。太外婆就不同了,周家是她的周家(是啊,至少在当时的她的心目中,人总是这样,不善于往后看)盛是她的,衰也是她的,儿子死了,她最需要的是要马上寻求可以依托的对象。孙女儿毕竟是孙女,迟早是别人家的媳妇,不要责怪上个世纪初的她,就是一百多年以后的一些比较执着一念的人,也常会做出一些傻带来。所以这时候的太外婆应该是最难将息的了,你想啊,如果这生的还是一个女孩……哦,那是想也不敢想啊,简直是太可怕了!

于是在她和另一个婆婆的导演下,在周家大屋进行了一场虽人世间常见,可对那两个刚来到人世的生命个体却是极不公平的摆弄,也叫移木接花吧!

这一摆弄的结果是我的四姨成了别人家的女儿,而别人家的儿子却成了我们至亲至爱的舅舅。值得关注的是,这个计谋的产生原因和导致结果都是清清楚楚,毫无疑问的。就是四姨的身世,也没有什么异议,她是外婆生的,后又抱到了叶家,成了叶家的女儿。所有的疑点全落在了我舅舅的身上,中间的实施过程,一直是扑朔迷离。舅舅是从哪来的呢?舅舅的亲生母亲是谁?大半个世纪以来,这个疑团一直盘旋在老城墙根的这个周家老屋里。

我常常会想念舅舅,虽然现在说起来,我和他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还是很想念他。我总忘不了我从电话中听到他留下的最后的声音,而且那时候我就在北京,在离开他十多公里的地方,可是我竟然没有去看他。前一次我来北京时是去看他的,那时他还能行走,还叫了我的表弟表妹们一起去全聚德吃烤鸭。那时他已病得很重了,是帕金森。虽然他想尽量保持昔日驻外大使应有的风范,可是亮晶晶的口水还是从嘴角流下来了……过了一年,我又去了北京开会,因住得太远,加上会议时间短,我又急着赶回去上课,再加上我实在很怕坐汽车,还因为……哦,够了,我不想再为自己开脱了,现在这一切终究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

可是,阿舅,我临走的那个晚上,你那有些沙哑的声音却永远在我心里留下来了,“你怎么不来看看阿舅啊……”无边无际的空茫,深不见底的寂寥,还有痛彻心肺的悲凉……阿舅,我都体味到了啊!一年前见他时,他曾苦笑着说过,“活了一辈子,竟连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不知道!”我知道,这是我这个在外交部工作了一辈子,历任驻外大使的舅舅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但愿他进天堂时,他的亲生母亲会在天堂的门口迎接她的亲生儿子! 

我是从文革中的那些大字报上知道这事的,那时的我,已经在老屋里生活了整整20年了。我当然不相信,回家就去问外婆。外婆说,别听他们乱讲。是啊,怎么会呢,我从小就是听着那些阿舅小时候的故事长大的,我那个给外婆在这幢老屋里带来权力和地位的舅舅,是我外婆的骄傲和幸福啊!

虽说无风也可兴浪,可这浪却真的不是凭空兴起来的。我的舅舅,因为一直在外部工作,长任驻外大使,在我们这个小城市,有了一定的名气。这么一位名人,他的身世竟然有这么精彩的故事,于是,这浪就越来越大了,还有了层层涟漪……

后来,外婆就给我讲了以前在前厅住过的一个朱姓人家。外婆说,那个朱师母特别的喜欢你舅,她的孩子吃什么,一定会给你舅留一份。我在里间打你舅舅,她会从外厅冲进来把你舅抱走……外婆又说,她那时在乡下教书,人也长得漂亮……

这是在周家大屋里悄悄流传了半个世纪的关于我舅身世的经典版本。我的母亲和二姨,甚至包括我的外婆,一直都接受着这个版本的暗示。这个版本说,舅舅是这个朱师母的私生子,朱师母就是因为这才搬到前厅住下的。

因为这,我和小弟还曾去杭州找过这个朱师母的后人。我知道这不大明智,我这是要别人在老母亲过世后,再去玷污她老人家的清白。那时候可不比现在,那时的女人把贞洁看得如同性命一样重要。接待我的是一个很有些身份的退休外科医生,面目慈善,风度儒雅。他没有太使我难堪,只是像做外科手术那样,把相关的通路收拾得干干净净,相关的枝节掇拾得利利落落,然后客客气气地送我出门。

可是我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版本已经送到了当事人——我舅的面前了。

这一个版本说,我舅是用我四姨换的。也就是说,周家把生出来的四姨抱到了叶家,再把叶家刚生下的儿子抱到了周家。

刚知道这一切时,我真的有些震惊,怎么会这样?

在这种境况中,最难堪的是我的四姨,一边是她的养母和跟她一块长大的弟弟妹妹,一边是她的生母和同胞所生的姐姐们,到底谁说的对呢?而我,应该说是小辈了,本不该加入到这中间来掺和的。可是我自恃是长女的长女,自恃外婆的宠爱,其实,更主要的还是我对这中间的故事有巨大的兴趣,惊讶于文学作品中的故事竟在我的眼皮底下发生,我想知道这故事的原生状态。可四姨和我的感受应该完全不一样,因为这个故事连着她大半辈子的痛,连着她记忆中那些挥之难去的纷纭往事,连着她对两个家庭两个母亲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还有,最叫她难以释怀的是她和我舅,那个与她关系最为密切,又最为疏远的人……小姨给我看了一些1983年以后,当这件事浮出水面以后我舅单独给她的信。我熟悉那粗大端庄的文字,那都是专属于外婆的,是外婆的骄傲,外婆的安慰,舅舅和二姨的信外婆都是一封也不肯遗落的,全好好地叠放在一起,然后放在一个小箱子里。现在四姨也有了一叠舅舅的信,小姨把这些信全仔仔细细地展开了订在一起,这样看起来就方便多了。看得出,小姨也很珍惜那些信,她没把那叠信全部交到我的手上,小姨只让我看了其中一些重要的句段,舅舅最后确实是认可了第二个版本,可舅舅并没有公开地上门去认亲。“我不想伤害母亲,母亲年事已高,还是等以后再说吧……”呵,善良的舅舅,孝顺的舅舅,他也因此失去了认亲的最后机会。先是他生母去了,再接下来,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是舅舅竟走在了我外婆的前面……

第二个版本的依据是香娘和一个叫祝娘娘的叙述。香娘是应该知道事实的真相的,尽管推算起来,事情发生时她已出嫁,可她不会不关心周家这么重大的一件事情的。而且即使她不关心,这件事情也会长了脚走到她耳朵里的。这我以前也想到了,我们也特意叫了她来问,她来的时候,我外婆和我母亲也在,她讲的当然就是第一个版本了。可她在四姨养母家家的女婿面前,讲的也许就不是这个版本了,要不然,舅舅在给四姨的信中,也不会时时提到香娘所言的重要。

不过,再怎么说,香娘也只是听说吧,最有说服力的应该是直接参与此事的祝娘娘的父亲,据说祝娘娘的父亲是郑家油行做粗活的帮工,他是直接参与人之一。四姨说她们知道的这个版本就是听香娘和祝娘娘说的,她们还说,这一切的幕后策划人则是周、叶、郑三家的当家女主人,全是太外婆这一级别的。郑家是我太外婆的娘家,那个女主人是她的姐姐,我见过那个老人,已经很老了,耳朵有点背。小时候,隔一段时间,外婆就会带我去那里玩,外婆和那老人的媳妇有说不完的话,我则有滋有味地吃着门口小摊上的零食。而叶家的婆婆姓孔,她的娘家竟又刚好是郑家大女儿的婆家,就是这些关系牵牵绊绊地扯在了一起,于是就有了在她们看来是各取所需,两厢情愿的好事。这实在是有点巧了,真正应验了无巧不成书!

当然,你也可以说,上面写到的那些人现在都无处寻找了,他们都去了天国。那么还有第三个凭证,也就是当今最有说服力的凭证:DNA检查。我也是最近才听四姨说的,四姨说,她的妹夫带了她养母的血去过北京。“后来呢?”我问。四姨怎么回答的呢?四姨好像什么也没有说,可四姨又像是说了什么的。要不,当过驻外大使的舅舅怎么就信了呢?

四姨的这个妹夫真是个非常理性的人,他抢在叶家外婆离世之前做了这件事。四姨说,当时她养母还不知道为什么要她抽血呢!当事人全不在了,说又何益?历史已经把这页翻过去了……

是啊,我们都可以很大度地说,何必要弄得这么清楚呢?是谁生的还不都是一样,养育之恩不可不报啊!这么一来,只是委屈了我的舅舅!只要他是个人,谁会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无动于衷啊!可他至死也没有对着十月怀胎生下他来的生母叫一声“娘!”在他生病期间,他其实已经承认了第二个版本的成立,他应该是知道了他的亲生母亲的,只是没有见过。那时候,叶家外婆还在的,只是眼睛瞎了。可是舅舅还是没有上门认亲,他说,虽如此,也得顾及我的外婆,他供养了半个世纪的母亲。他是希望有一天,外婆会亲口对他说出这一切,到那时候,他当然会去瞎眼的生母面前热热地叫一声“亲娘”。

可是舅舅没有等到这么一天,他的瞎眼亲娘在一片黑暗中糊里糊涂地走了,善良的老人,一直相信着接生婆的话,以为她那个可怜的儿,一生下来,就没气了,现在,她只好去阴曹地府寻找那个连面也没见过的儿子了。

不过,舅舅始终没有怪过我外婆。舅舅一直是个孝顺儿子。那么,外婆呢,她是不是真的相信那第一个版本?如果第二个版本成立,作为当事人的她,难道真的一点风声也没听到过吗?1983年,知道舅舅要回衢州时,我们为如何跟舅舅讲这事很费了一点心思。以前,我们说起这事时,外婆都显得非常冷淡的样子,最后总是那句话:“等我死了再说。”可现在舅舅回来了,文革中这事都上了大字报,你不说,别人要说啊,等别人说了再让舅舅回过头来问你,这多不好。于是外婆就不响了。许久,冒出了一句:“那你们就说吧!”不用再问,外婆讲的当然是第一个版本的说法,那小姨……我们怎么介绍四姨呢?舅舅和四姨同岁,能说这中间没有一点关系吗?“当初把你四姨抱出去时,说好到时候再把她当媳妇娶回来的。”外婆说,“可是世事不由人啊!”

外婆,我最最亲爱的的外婆,一直到舅舅去世,到她自己撒手人寰,对于舅舅和四姨是不是对调这个问题,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我总是相信,她真的是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她是无辜的。可偶尔,也会反过来一想,如果……如果她是知道的……每想到这,身上就会冒出一阵冷汗,我实在不能用这样的思维去解读我一直视为圣人的外婆。

不过后来听四姨说,她的叶家妈妈其实也一直认为我舅舅是私生子一说。四姨是从周家抱来的,那周家那个儿子呢?她说她听人说是剃头店女儿(即外婆说的朱师母)的私生子。

如真如此,周家确实是做了很多的工作了,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来封住世人的嘴,来保住那个为周家传宗接代的宝贝儿子。

1984年,四姨去北京出差,见了舅舅,那时他们已经相认了,回来时舅舅买了两盒茯龄饼让四姨带回来,一盒给外婆,一盒给叶家妈妈。四姨问叶家妈妈:“如果你北京的儿子回来认你,你认吗?”叶家妈妈笑了:“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真是一个善良又聪慧的老人,她好像什么也没有说,又好像又什么都说了!那盒茯龄饼是舅舅送给她唯一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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