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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营街三十八号

细数自家寻常事,巷也幽幽,人也茕茕,柴门轻启又一宿……

 
 
 

日志

 
 

再读《别情依依送阿婆》  

2010-12-25 15:01:30|  分类: 老屋记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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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25日 - 木头格子 - 下营街三十八号

 

是前天吧,突然在博客的评论栏中看到这样一段话:

yyy:
你叫谢华吗?我在《最受读者喜爱的文章》大全集里看到了与你这篇文章完全同的《别情依依送阿婆》。


也许是太突然了,当时心下里一片茫然,怎么会这样啊!

静下来后,再慢慢地梳理,想起好像是有过一次约稿,好像是寄了这篇文章,可是究竟是哪个地方约的稿已经忘了,时间一长也不再在意。加上现在我又不在老家,也许一些寄的东西我也无法收到,但这终究是好事情啊!

于是就去网上搜索了一下,还真找到了,是《读者》牵头选编的,规格还挺高。

于是就再去读那篇文章,竟还是双泪长流。外婆是2001年12月30日走的,我女儿婚期定在2002年元旦,中间只隔了一天,那是一段怎样的日子啊!当时,我还在学校上课,是高三吧,又正期末,忙得晕头转向。一边是病重的老外婆,一边是婚事在即的女儿,同办公室的老师看我纠结无着的样子,说,怎么像是电视连续剧啊!

是啊,她还不知道,百年前,外婆进周家大门,她的婚事也是跟她公公的丧事纠结在一起的呢,老人家在红白喜事中进了周家大门,又在白红喜事中出了周家大门,在人世间画出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圆。

这就是命!

突然心里一动,眼看就到年底了,按我们衢州人生日做九的说法(即如八十大寿得七十九岁这年做,外婆的百岁大寿,就在九十九岁时做),外婆离去也已有十年了。这是不是也可作为祭文,叩拜于老人家十年之祭日呢!

这么一想,更感谢那个自称“YYY”朋友的提醒,渺渺网络,如有神助!

 

 下面就是yyy朋友说的那本书和相关的内容和目录:

再读《别情依依送阿婆》 - 木头格子 - 下营街三十八号

 

阅读是一种享受,读好的文章更是一种美的享受,一次心灵共鸣和思想升华的历程。本书综合《读者》杂志“最受读者喜爱的文章”评选结果,及《青年文摘》、《意林》等知名文摘类优秀作品,优中选优,择取其中300余篇结集而成,兼具思想性、艺术JI生与文学性,你可以从任何一篇文章读起,每一篇都能赋予你与众不同的全新感受。本书的最大特点是内容全新、覆盖面广、层次多元,近几年好文章一一包罗,是谓内容全新;举凡国家大事、生活小事、世间真情、人生百味、名人哲思无所不有,是谓覆盖面广;同时照顾到不同层次、不同年龄读者的阅读需求和欣赏口味,文章或以情动人,或以理服人,或纯粹唯美,或质朴平实,或慷慨激昂,或侃侃而谈,风格多样,是谓层次多元。同时,在体例编排上,本书注重艺术理念和文化底蕴的有机融合,清新的版式与生动的文字相结合,为读者营造出一个舒适轻松蝴阅读空间,从而获得更多的审美感受和人文熏陶。
第一篇  母爱如水
  母亲/石评梅
  我的母亲/胡适
  浴着光辉的母亲/林清玄
  忆母亲/肖复兴
  我·地坛·母亲/史铁生
  远去了/母亲放飞的手/刘心武
  母亲的羽衣/张晓风
  我只欠母亲/赵鑫珊
  生日卡片/席慕蓉

……

第二篇  父爱如山
  父子情/舒乙
  几件小事——记父亲叶圣陶/叶至诚
  父爱之舟/吴冠中
  多年父子成兄弟/汪曾祺
  期待父亲的笑/林清玄
  酒/贾平凹

……

第三篇  亲情如歌
  温馨/梁晓声
  灯祭/迟子建
  老海棠树/史铁生
  那岂是乡愁/罗兰
  爱与身体一起生长/杨洋
  脉脉此情/黄晓萍
  第一次抱母亲/张炜月
  圣诞礼物/蔡海鸥
  两张欠条/西部阳光
  漂泊的灵魂/海若
  偶然和必然/余小惠
  答案/马路
  游在婚姻池塘里的鱼/余小惠
  鱼香茄子的爱情味道/缎苏
  幸福是用胡萝卜雕刻出的花朵/马芳花  安喜悦
  缅怀我的爷爷奶奶/吟寒
  别情依依送阿婆/谢华
  何当共剪西窗烛/王晓玉

…… 

 

别情依依送阿婆(我的博客上有,为了方便,再贴一次)

    媛  媛(阿婆叫我的名字,也是我的原名)

 

阿婆是2001年11月18日开始躺在床上的,在这之前,阿婆其实已经不舒服了。先是咳嗽,吃了些咳嗽药,变得吃不下饭。后来是左下腹有些隐痛,不过,挂了几针又好了一些,只是人越来越没精神了。可她总还是勉强起床,让阿姨帮她穿好衣服。

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脸梳头。阿婆洗脸是很有讲究的,先是打湿脸面,再从上往下抹,而擦雅霜时又从下往上的。擦了雅霜后再擦粉,然后是梳头。近年来,阿婆的头发是越来越少了,可阿婆每次梳头仍旧一丝不苟,不让一根头发披散下来。

洗好梳成,阿婆必得在镜子里反反正正地照几遍,保姆房间里的角落里有一张长条桌,桌上搁一面破镜子,那镜子好像自我记事起就在那儿了,镜面早变得模糊不清,而且还拦腰绑着一根绳子。可阿婆总不肯换下它来。想想也是,一样东西用得久了,就有了感情,那里面不知落进过多少次阿婆的影子,从青春少妇,到白发老妪……

接下去是喝茶,不过近年来因身体不好,茶也少喝了,只是坐在灶底那张方桌前喝稀饭,然后吃鸡蛋中的那一块蛋黄。阿婆没牙齿,蛋白咬不碎,所以就叫我妈吃蛋白。人一老,手也不灵活了,颤颤的,好几次见阿婆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才把菜放进嘴里。每当这时,我总是赶快转过头去不让阿婆看见我发现了她的脆弱。阿婆是个极要强的人,那时候她的手有多巧,我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我真的不忍心看见阿婆老去,我的心悄悄地疼痛。

白天的日子很长,老屋里又常常没有人,很多时候阿婆就这么默默地坐着,她最喜欢坐的是堂前的八仙桌旁边,因为在那里可以一直看到大门,这样,只要你一进周家大门,她就可以看见了。可惜,来的人太少,老人家常常会叹一口气,然后走进房里去。电视不好看,别人说话听不见。那只好她自己说话了,可又常常没有听众。《衢州日报》和《衢州晚报》是她必读的,可也只是读几个标题,小字已经看不清了。

有时老屋里会有人来抄麻将,阿婆就欣欣然地凑了上去,碰上少了个人,她就抄上几圈,就今年国庆,德隆阿舅夫妇来,阿婆还抄了两圈,可这也是她最后抄麻将了。

碰到天气好的日子,姆妈和保姆会推着轮椅陪阿婆到外面走一走。这肯定是一些非常美丽的日子,她们还送阿婆到长白山参店去拿了一根他们赠送的人参。“可惜照相的人不在,”店里的人有些遗憾地说,阿婆宽慰他说:“不要紧,我们明年再来。”可是现在,没有了明年……大庆也推阿婆出去,有一次去了大桥头,阿婆回来后兴奋了好多时候。不过,最值得一提的是重阳节居民会为阿婆做的一百岁生日,虽然只是简陋的居民会,可是在街坊邻居面前,这是多么露脸!其实阿婆那时已经很不舒服了,可她坚持要去。刚好赛舟阿姨来了,两个女儿一前一后陪着,所以她能拍出那么妩媚,那么女人味十足的照片。那真是一张难得的照片。照片中,阿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你,恬静、闲适,可不知为什么,细细看来又有点儿娇柔,有点儿楚楚动人,让人直想挨近了亲亲她,再为她捋一捋那散落的几根白发 ……她一定不会想到,后来我们就让它这么在灵堂上,在墓地里,慈爱地看着我们,走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看,赞一声:呵,多么美丽的百岁老人!

除了这些,阿婆就念叨外面的亲人,可阿婆从不问起她最心爱的女儿巧媛和儿子福增,阿婆只是默默地藏好了他们最后一封来信。外孙、孙子们前前后后地来看他,外婆把自己的白发挨在他们的黑发边上,亲一亲,再嘱咐他们要孝敬父亲,阿婆只在心的深处轻轻地呼喊她的一对女儿和儿子。然后坐在堂前,茫然地看着远处在巷子走来走去的人们。在她起不了床的时候,小明从北京打来电话,这是阿婆留给一直牵挂着她的外孙女最后的话了,阿婆说:“好好照顾你的爸爸……”阿姨走了十二年了,是姨夫一个又一个月的从北京寄来钱,也寄来一份孝心和思念……

可是,从11月18日开始,阿婆就起不来了。阿婆起不来的那几天,我刚好去了成都开会,已订好了去九寨沟旅游的票子,接到母亲的电话,说阿婆起不了床了。于是赶紧退了票,匆匆赶了回来,等我26日到家时,阿婆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姆妈说,阿婆吃不下饭,只能喝一点粥汤、牛奶。不过精神还好,有时也笑咪咪地听我们说话。再后来,就连米汤也不大喝得下了。更可怕的是有时还会出现幻觉,她会突然找不到她自己的腿和肚子,明明是刚吃过东西,她会困惑地问,刚才的稀饭吃到哪里去了。她的手则一直在动,说是在打毛衣、缝东西,要不然,就不停地数手指头。这个习惯动作竟一直绵延到弥留的时候,她永远也数不清她自己的手指头了。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清醒的,清醒的时候她混浊的眼里会显出无边迷茫。有一次,她突然冒出一句:“万事皆休。”还有一次,我见她的嘴喃喃在动,凑近了,她说:“太静了。”我心里一酸,却故意说:“你不是喜欢静的吗?”谁知她说了一句:“这是无极啊!”

呵,静之无极,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我的心也由此迭入了深深的谷底。

大概是12月初的一天,突然发现院中的腊梅有几朵已经开了。那一天刚好汪向阳来看她,就折了几枝放到她的床头。她却久久地盯着枝头的几片黄叶,突然冒出一句:“落叶无助。”又说:“腊梅花苦啊,一定要落了叶才开花。”

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觉得她真的就象那片落叶,颤崴崴的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突然想到,如果不是闰月,过几天就是阿婆的生日了。腊梅开了,就说明阿婆的生日快到了,阿婆是农历12月初八生的。阿婆说她的命像梅花一样苦。

接下去的几天,阿婆真的一天不如一天,到了12月5日,什么东西也吃不下了,还时不时讲糊话。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她总说着第三、第四,她让我们为她按摩一下第三、第四只脚……姆妈再也忍不住了,叫回了我们,向平、力平也来了,开始商量阿婆的后事。

那一天风很大,又下着小雨,力平让我们去城楼上的九九茶室喝茶。天冷,心也冷,总害怕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其间小林突然来电话,听说阿婆不好,立刻说要来看看。只是周六有一个他主持的会议,他决定会一开好就上火车赶来。而且说周亚也来。

这样心里有了一些底,因为力平关系,定下了闹桥公墓的一块一万四千块的墓地。接着又说了一些诸如灵堂布置、花圈购买之类的琐事。记得小时候,一听阿婆说起她死后如何如何就要哭,那时她为自己做了一口棺材,不知让我流了多少眼泪。可是现在,我竟能非常平静地面对她的后事了。想到这里,从心的深处升起了一股凉意。

他们是9日下午到的,刚好是星期天。阿婆还算清醒,一一叫出了他们的名字。可也仅此而已,其实老人的意识已经模糊了。有时我想,这样也好,可以少了很多生的留恋,死的恐惧,一切都飘飘忽忽、迷迷茫茫,生与死的界线就不那么清楚了。

因公务在身,小林只呆了两天就走了。那几天一直下雨,走的时候,小林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了。我知道他是代他妈妈来看阿婆的。其实阿婆很快就会和阿姨见面的,前几天我做了一个梦,清清楚楚地看见巧媛阿姨扒在阿婆的椅子背上。我真想悄悄地告诉了阿婆,那个世界里有阿姨、阿舅、外公,如果远行是不可避免的,那我希望阿婆能高高兴兴、安安静静地远行。

周亚相对来说就自由一些了,他说再住几天。周亚能来,看得出,阿婆是高兴的。这是周家的正孙,堂堂正正的周家后代。老人有传宗接代的想法情有可愿,可周亚对衢州的这份亲近却叫人感慨,可见在人之初时的一切对人的一辈子有多大的影响!

12月16日,又是星期天了,因为周亚的提醒,这一天,我们在成庆的帮助下做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们让阿婆把房产的分配公证了,户主归在了周亚的名下。虽然阿婆当时还是想交给我母亲的,可母亲也老了,而且她也真的想脱下这个担子了,所以当周亚接下了以后,我真切地感觉到了姆妈的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们都是在这老房子里长大的,我们当然爱它,这里的每一样东西上,都有我们童年的记忆。可是我们也曾怨恨它,该用一个什么样的比喻呢?一时想不好,反正我曾有过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我想一把火烧了它,这样才可以把阿婆接到我的新房子里去。老房子的冬天又阴又冷,可阿婆总是不肯上我们家去过年,于是,每年快过年时,我们都会有一阵子的争执,有一年,为了让阿婆去,我们立刻买了空调,可阿婆到时又变卦了,原来只是缓兵之计。所以,在我五十多个春节中,几乎都是在这里过的。不过,今年春节我还是要在这里过的,阿婆,小媛、幼屏两家也会回来,我们一块儿在这老房子里陪你过年,好吗?

自十七岁嫁到周家,阿婆其实已经把自己和这老房子融成一体了。所以当她把房子交出去后,有好一阵子的昏乱,她一直叫我帮她数十个手指头:“数一数,几个指头?”还没有数,我就吓了一跳,她十个手指头个个鲜红。后来听妈说是因为盖了指印。捧着阿婆鲜红的十个指头,我百感交集,阿婆,你为周家操了一辈子的心,就以这种方式作了交接了吗?

尽管亲人们围在身边,可阿婆还是一天一天地离我们远去了。18日,我让巨化的徐医师给我开了一味中药,想让她能平静一些。那天满怀希望地把药拿回,妈说,没用的,喂不下了。真是喂不下了,喂下的水,立刻会从她的嘴角流出来。天阴得拧得出水,我把自己的脸贴在阿婆脸上,阿婆还是糊里糊涂地昏睡,再叫也不理我。忽然有一种非常深切的悲伤从心里往外冲,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连忙跑到后面的院子里,对着灰蒙蒙的天哭得回肠荡气,直到周亚从后面把我紧紧地抱住……

第二天,我又回去。我还是想让阿婆吃药。我反反复复地亲她,叫她,叫开了她的眼,叫开了她的嘴,再把药喂了进去。奇迹出现了,阿婆把药吃下去了,一共吃了八小匙,而且没有吐出来!那一个晚上我香香地睡了一觉,心里也踏实多了。后来听陪夜的阿姨说,她夜里也在叫我的名字,叫我给她吃救命药。阿婆是想好起来的呀!

可是奇迹终究还是没有出现,到了第三天,就再也喂不下去了。不管我们怎么亲她,为她按摩也没有用。而冬至也一天天地近了。

民间对冬至有个说法,说是对病重的人来说,冬至是个难过的关,如果能捱过了冬至,就不要紧了。公历22日是冬夜,周亚是22日走。

那天下午阿婆一直在叫痛,她让人家把她身上什么东西都脱掉,甚至是她的腿,她不停地叫,要我们帮她斩掉她的第三条腿,第四条腿,而且掀掉了棉被……莫非是人在走的时候,真要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周亚说阿舅走的时候是这样的,他丈人走的时候也是这样……

23日幼屏匆匆赶回来,可是阿婆已经不认识他了,这是能抱着她和她一起看元宵节花灯的幼屏啊!在傍晚的灯光中,我看见已见满脸沧桑的小弟弟眼角的泪花……

后来我们就给她吊针了。医生说这是最后一种方法了,我们想,还是应该试试。阿婆也愿意打针,她叫:“快叫医生来!”药水是向平从医院拿来的,满满的几大袋子,于是,新的希望又慢慢地开始燃烧了。

冬至过了,姜平回来了,我女儿姗姗的结婚大喜早就订在了2002年的元旦,就在眼前了呀,可是当他们两个站在阿婆面前时,阿婆已认不清他们了。可在这之前,有多少次,阿婆问:“元旦到了吗?元旦怎么还不到呀!”阿婆是想喝我女儿姗姗、她最钟爱的重外孙女的喜酒的啊!那天,她清醒时,叫三男阿姨来,当三男阿姨坐在她面前时,她说:“你一定要来喝姗姗的喜酒。”也许,那时候她就害怕等不到那一天了,她得叫三男阿姨代她去。

自11月29日开始,姆妈就叫新珠来陪夜了。新珠是松柏的妻子,对阿婆非常尽心。这之前,懿君也来过几天的,后来因为她女儿,就不来了。懿君也是个好人,那天,她见大庆帮阿婆清除腿上的死皮,一下子就哭了起来,她是心痛啊!陪夜当然辛苦,尤其是有时阿婆整夜叫痛,让人帮她揉腿,一点也没得睡觉。可新珠总是笑嘻嘻的说没事。可是这一天,她丈夫突然打电话来说她摔跤了……

那一个晚上是姆妈和三男阿姨陪的,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到了第二天,三男阿姨又走了……大概是24日吧,已经八点多了,姆妈打来电话,说是力平来了,叫了一个男的来陪夜!呵,那一刻我是多么多么地感谢力平啊,他也是刚从杭州回来。一块石头落了地,至少这一夜可以放心了。还会有多少这样的夜呢?

姆妈已经是很累了,虽说我们也累,可总究是来来去去,除了阿婆的病床,还有另一块天地,可对姆妈来说,这里就是她的全部!终于,姆妈也开始打吊针了!

我觉得我们好像在走钢丝,那个可怕的结果似乎随时会从半空中掉下来,尤其是夜里,我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害怕电话铃会突然把我从梦中叫醒!

针是越来越难吊进了,阿婆的喉头常常会有痰。叫了医生来看,说是要消炎,医生说,老人往往会因为这痰而……

看着阿婆吃力地咳着痰,真的很心痛,可我们又帮不了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为她擦去嘴边的痰。有时其实只是一点点痰,可阿婆还是作着很大的努力把它咳了出来。阿婆是多少爱干净的人啊!最让人心里发酸的是听她叫“姆妈”。实在难受了,她就叫姆妈,叫亲娘。她早已没牙了,嘴瘪瘪的,先闷着,再张开,然后一声悠长的“姆妈”就发了出来,直叫得人难以自恃。一百岁的人在无奈中也叫娘啊!她的妈妈能听到吗?

终于到了29日,那是一个晴天,下午,《巨化报》让我去开会,会后在衢州饭店吃饭。实在没什么心思,可碍于情面,不能不去。到了七点多,实在坐不住了,告辞出来,就急急地往下营街赶去。天黑,那地方又没车,到家已经八点多了,姆妈说力平夫妇刚走没多少时候。(后来才知道,那时他们刚好托人把灵堂布置做好。)阿婆还在睡,白天打了500CC的乳脂,又打了洁霉素,想来会平静一些的。不过她的脸有一些潮红,好像还有点儿烫。我亲了她一下,她很吃力地睁开眼睛,嘴不停地蠕动,好一会才模模糊糊地叫出一句:“哎哟喂!”心忽然狠狠地被揪了一下,阿婆,这一刻,我真的不知我们这样挽留你是好呢还是不好!

现在我一想到那一刻的情景心里还会发痛,我真后悔自己没有坚持留下来陪陪她。当时我真的想陪陪她的,我在她床前坐下,说,我想陪阿婆坐坐。可保姆已经准备睡了,她再三跟我说不要紧的,她会照顾好阿婆的。是啊,当时我如不走,她当然也不好睡了,而我,想到明天的许许多多事情,也不再坚持了。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阿婆会在这一个晚上离去的啊,如果想到了,无论如何,我也会留下来陪阿婆走过这痛苦的一夜的!阿婆,我真的不敢想象你当时的心情,当时你认出我来了吗?当时你心里在叫我不要走了吗?呵,没有,没有,我多么希望是没有,你也许什么也不知道了,你只是难受、难受、难受!可是我们谁都不能帮你!我真不敢想象那一个夜你是怎么捱过来的,有没有一般人的回光返照?你突然清醒过来时,你叫了吗?你想起了什么?可是现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问保姆,她说她一直看着的,阿婆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睡着睡着就走了……真的是这样么?啊,阿婆,愿谅我们都没有在你的身边……这是一个怎样的不可弥补的遗憾啊!

阿婆是30日凌晨四点多一点走的。保姆叫醒姆妈来到她的身边,阿婆的手还是热呼呼的……

我们家的电话铃是六点不到一点响起来的。当时心里就一惊。是女儿接的电话,听了半天,不见动静,心里就想也许是她的同学找她的。后天就是她结婚的大喜日子了,这几天也够她忙的。因阿婆的病,我们也没有好好地关心她。

可过了一会,大庆起来了,不对呀,他这么早起来干什么?唉,怎么瞒得住呢?该来的还是来了。不过,我感谢他们的一片好心。

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如何走过摆在眼前的这两桩红白喜事。

匆匆赶到家里,阿姨一家已经来了。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把阿婆叫回来。可阿婆再也不理我了,亲她的脸,一股凉意渗得我心里发冷,她的身体也变得僵硬了!难道这就是渗透在我五十多年生命中每一个日子的阿婆吗?真的不敢相信阿婆也会离我们而去的!姗姗也在哭,嘤嘤的,悲悲切切。看她那样子,真是说不出的怜惜,马上就要做新娘了,女儿是应该笑的啊!阿婆,难道这一切真的是命?是天定的一个圆?八十七年前,你不也是这样做的新娘吗?我知道你是最疼姗姗的,你是想用这样的方法来祝福你最疼爱的重外孙女儿?!所以你早早托人买了金戒子送给了姗姗,又把红包交给了姆妈,你是早就有预感受了呀!

30日,来看你的人络绛不绝。不绝的香烛,一层又一层的白被,阿婆,这一切,你知道吗?你说过你听得见的,你的心不跳了,可你的灵魂一定还在我们头顶徘徊!

邻居们来了,亲友们来了,小屏、幼屏带着他们各自的妻子和女儿,还有姜平的父母,还有远道而来的妙贞夫妇……阿婆,在燃烧的香烛中,你看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灵堂是力平让人布置的,深蓝色的布底,白色的字。横批:天上人间;上联:来时花正好,梅开百年性自洁;下联:去日黄叶飞,泽被千载情难尽。中间是一朵硕大的白花,花下是阿婆那张微笑的照片。而桌上则是重重叠叠的鲜花了……录音机里反反复复地播放着“南无观世音菩萨”的乐曲……

因为天热,因为香烛,也因为女儿姗姗1日的婚礼,阿婆,我们只能让你先去闹桥等几天了!那一天是12月31日,中午,我久久跪在阿婆面前,反反复复地跟阿婆说话,请求阿婆原谅,我真的觉得非常对不起阿婆,阿婆曾经跟大庆说过:“我死了,心还没死的,要多放几天……”可是,可是……明天就是元旦,而且气温又在升高……阿婆,我们只好让你先去闹桥等几天了……阿婆,对不起……

花圈一个又一个,送行的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绵延在下营街,这是阿婆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啊!好多街坊邻居都来了,好多亲朋好友都来了,阿婆,很多很多的人来送你啊!

元月4日,是农历11月21日,我们再去闹桥,再见阿婆。阿婆安静如旧,安详如故,任凭我们千呼万叫,她只在哀乐声中长睡不醒……

追悼会上,本来让阿姨和我讲话的,我也准备了好多好多的话要和阿婆说。可是当阿姨声泪俱下地说好以后,我站在前面,面对一片白帽黑纱,竟一句也说不出,阿婆,我这是怎么啦!我真的是不习惯于这样和你说话啊!

只顾流泪,差一点忘了嘱咐阿婆:快跑,火来了!幸好成庆提醒了我。阿婆,快跑,火来了!阿婆跑了,早跑了,撇下了跪了一地的我们,跑到了高高的云端,随着缕缕青烟,袅袅而上,九天之外的外公,早在那里迎接了!

墓地在高高的山岗上,面对着滔滔的乌溪江水,还有开阔的田野、起伏的山岗……这是双穴合碑的,碑前有石栏,栏上有石狮,碑上将要印上阿婆和外公两个人的照片。外公27岁,年少英俊,风流倜傥;阿婆100岁,慈和美丽,蕴藉温存,不知从这里走过的人们会如何看待这一对阔别73年的情侣。我在碑后撰文:横批:千古姻缘;上联:梅开百年月相伴;下联:鹤迎九天福满门。补记:一个是英年仙逝,碧海情天,化一缕清风明月相伴相随情深意长;一个是梅开百年,冰清玉洁,守满院暗香疏影抚女育子福佑全家。

碧海青天,香烛摇曳,纸钱袅袅,阿婆,你有外公、巧姨、阿舅相伴,应该是不会寂寞的吧?阿婆,我知道,只要是有风、有月、有花的日子,就会有你和我们在一起……

回到家里,人去屋空,只是那一树腊梅,却开得比哪一年都好,阿婆,这就是你吗?

  

             2002年1月12日于然然居

  

补记:

1月19日,是三七日,让力平到汽车公司包租了一辆车,一行二十人上了山。姆妈和我一家四人,再加郑生淮,赛舟阿姨一家、上饶的王利珍、德隆阿舅夫妇、还有丽君懿君姐妹……下了两天的雨竟在上午停了,更奇的是当我们到了阿婆坟上,竟开出了太阳。举头望天,云开日出,阿婆,莫非你真在天上?烧了纸钱、纸屋、纸箱……我还烧了这篇文章,阿婆,就算是祭文吧,我现在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一桩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正好是农历十二月初八,阿婆,今天是你的生日啊!中午吃面条,你也吃一点吧,尽管没牙的你不喜欢吃。我把腊梅放在你的照片旁边,又点上了三柱清香,我看见你透过袅袅青烟看着我……

天井里的腊梅花已经谢了,地上一片落花。我怜惜地扫起它们,倒在了腊梅的根上,然后再泡一杯清茶在树下坐了下来,一种无法排遣的思念又无边无沿地漫开来了……

 

                     2002年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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