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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营街三十八号

细数自家寻常事,巷也幽幽,人也茕茕,柴门轻启又一宿……

 
 
 

日志

 
 

我是一只鹅  

2010-05-04 09:05:19|  分类: 阶前幽草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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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鹅 - 木头格子 - 下营街三十八号

本来是想在图片中找一只鹅的,结果却找了这么一张。细看,它还真是一只我想象中的鹅呢,一路走来,已千疮百孔,想挣脱包裹着它的那层坚硬的壳走向大海,能行吗?

 

 

我是一只鹅

 

到厦门好多天了,还没有正经写过博客呢!

晚上在QQ上碰到汤汤,她问我怎么样,我说没什么呀,只是有点找不着北了。

于是就跟她说起傍晚跟女儿一起爬山回来时碰上的一桩事: 路过一个挺漂亮的安溪茶叶店,见一个农妇正在一堆上好的铁观音中挑挑拣拣,就站住了看,看了又问:多少钱一斤?她瞟了我一眼,说,五块。

我傻了,不可能这么便宜吧,莫不是又如上次买石头一样的行话,实际是五百?

这时里面走出了个老板,说,是啊,挑拣一斤五块。

我这时我才明白,她们是把我当作也想来挑拣茶叶赚饭吃的人了!

一路上就有些失落,女儿连忙安慰我:那是她们没看清楚啊!

QQ上的汤汤竟笑得颤动起来了:老师怎么也如此脆弱敏感啊!

不过我没有笑,说实话,这些日子因为地域和环境的变化,我真的有些无着,周围没有了熟悉的朋友,改变了生活模式,蜕去了惯常的角色称呼,我好像把昔日的自己给丢失了。

为了调整我的情绪,汤汤和我讨论她的一篇刚修改好的童话,“能不能帮我看看啊?”

好吧!看吧,也许能找回一点原来对文字的感觉。

下面就是她的那篇《青草青草》的童话,其实我早已看过了,这一次她又把它改得干净了一些。

过了一会,她问我,怎么样啊?

我说,原来我也是一只鹅。

她说,我问的是作品啊!

嗨,我这说的不就是这作品吗!

停了一会,她又笑了,开心了,这样啊,我可没敢想到呢!

我可没再跟她讨论作品的问题,我只想着我是一只鹅,一只有点自视颇高,可又向往着青草,向往着最基本,最本质的幸福的鹅!

在这个越来越复杂的世界上,人们都越来越向往着最简单的幸福,那地方有青草,有小河,有阳光,有风雨,有最简单的游戏,也有亲人、朋友,那是我们来的地方啊!可是我们走着走着,就把它们丢失了。

现在,我又走了回来,走回了最基本最质朴的青草地,走回了上帝赋予我的最根本的角色之中,是的,这应该是最简单的幸福了,可是为什么内心的深处,又时不时会生出几缕幽幽的闲愁啊?

所以我得想办法让自己记住:你是一只鹅。

 

 

青草青草

           汤汤

 

(1)

 

我好怕鹅哦。

真不是一般地怕。

幼时的记忆差不多都被鹅的追赶充满了。

追我最凶的是村子里一只雪白的大公鹅,它顶着通红的山包似的额头,每次见到我都要拍着翅膀追。有一次我被它追得双腿发软扑倒在地,害怕得把脸深深埋进胳膊里,贴着冰冻的地。它居高临下,用长嘴巴戳着我肥厚的棉衣棉裤大围脖,上上下下地咬,幸好没有咬着皮肉……等它离去,我的手和脸全僵了。

因为怕鹅,我不得不离开我热爱的村子。唉,实在没有什么动物比鹅更让人讨厌和恐惧了。

如果不是它们,我怎么会离开村子?我那么喜欢光着脚丫,在田间地头踩着青草奔跑。要说城里有什么好,那就是路上没有散步的鹅。

可是,现在,在我家附近,从天而降般的,竟来了一只鹅!

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它恶狠狠地向我发起了攻击。拍着硕大的一对翅膀,两只脚掌把水泥地面打得“吧嗒吧嗒”响,一根脖子伸得又直又长,一张嘴巴压得低低,紧紧粘着我的脚后跟,急促地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凌厉地朝我“轧轧轧”“轧轧轧”地叫。

是“轧轧轧”的,不是“嘎嘎嘎”。

看起来那么笨拙的身子,跑得丝毫不比我慢一点点。

它简直和我小时候遇到的那只大公鹅一模一样,糍粑一样地追我。我的脚越跑越软,软得像踩在棉花团上,跑了几百米远,终于支撑不住双膝落地,扑倒了。

它冲过来,在我的小腿肚上,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下去。

“哎哟——”疼死我啦,我凄厉地哭喊。可怜我穿一条薄薄的裙子,光光的腿肚啊。我绝望地等着它咬下第二口,第三口……

等了许久,却没等到。战战兢兢地抬起脸来回头看,看见它的大屁股,一摇一摆地走远了。

我抖抖索索地起身,一步一步挨回家里。

灯光下,小腿肚上,硬币般大的一块乌青,乌青里藏着细细密密的齿印。

 

(2)

一个大活人,被区区一只呆头鹅追得仓皇逃窜,还被咬了一口,真是郁闷得慌。书也不看了,脸也不洗了,灭了灯,上床睡觉。

凌晨从一个乱七八糟的梦里醒来。梦见了一个叫做青草之乡的地方。

到处是青草,柔软,湿润,碧绿,修长,铺到天边去。

青草本是我喜欢的呵。可是梦里的青草,每一根都会说话,而且都说相同的一句话:“嗨,回来吧,嗨,回来吧,你早该回来啦。”

青草丛里,蹲着,站着,跑着一只一只的鹅,全是白色的,全是通红通红的山包一样的额头。有一只模样特别俊秀,它的脖颈被青草的汁液染绿了,伸得老长老长,痴痴地守望着什么。

十多年前我还住在村子时,不是梦见过青草之乡吗?还不止一次哪。

浑身绵软,我想我是生病了。再睡会儿吧,有一搭没一搭地迷糊着,到了午后。

突然一个激灵坐起,我猛地想到,今天是周六!周六的早上,我该骑着自行车去郊外的田埂,怎么会忘了?

看看表,一点钟了,他,一定回家了吧。我懊恼得直掐自己的手臂。

我郁郁寡欢躺回床上,不吃早餐,不吃中餐,一直到天黑。肚子不满地叫唤了。于是爬起来到厨房里看看有什么吃的,打开冰箱找到牛奶、苹果、鸡蛋、面包……但没有一样能引起我的食欲。

为自己做一顿热腾腾的晚餐吧。

焖米饭吗?不想吃。

煮稀粥吗?不想喝。

要不然下碗面?没有胃口。

或者去外面的饭馆点几个菜?我爱吃的大排和糖醋藕?不好。

那么,我到底想吃什么?

饼干?不要。

奶酪?不要。

水果,巧克力……不要不要不要。

奇怪,怎么所有我平时挚爱的食物都让我隐隐地反胃?不是“饥不择食”么?

肚子叫了一阵以后,歇息了,我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又梦见了青草之乡,大片大片的青草,大只大只的白鹅。

我还梦见自己扑到青草上面去,张开嘴巴,像鹅一样把草送进嘴里去。一大把一大把地送。我贪婪地嚼着鲜嫩嫩的青草,绿色的汁液顺着我的下巴刷刷往下淌,染绿了我的白裙子。那些草真是说不出的美味,说不出的清甜呀。我扑在草上,没完没了地吃,可是怎么也吃不饱。

再怎么吃也吃不饱……

我是在胃的一阵阵痉挛里醒过来的。

饥饿的感觉再次来袭。这一次显然更凶猛一些,整个胃一抽一抽地疼痛。我忍不住呻吟了两声。我应该吃点东西了。

吃点什么呢?

吃点青草!

脑子里蹦出了这样一句话,这句话没有受脑子的指挥。所以它吓了我一跳。

这话一蹦出,我就知道自己想要吃什么了。青草,天哪,我想要吃青草。

青草!

青草!

青草!

整个脑子都是青草!我只想吃青草!我想吃的只是青草!

我怎么了?生很重的病了?在对青草汹涌的欲望里,我不安得颤抖。

 

 

(3)

 

我知道哪儿有青草。

每个周六的早上,我都会骑上自行车,从城市里穿过,来到郊外。那是十多年里,去得最多的地方了。

那儿有一小片田地。地里种着些瓜果蔬菜。

瓜果蔬菜间,长着绿丝绒般的青草。

田埂上也是,铺着绿丝绒般的青草。

我把自行车搁在田边,脱掉鞋子袜子,悠然自得在田埂上走,在菜地里走。脚掌触摸着草儿,痒酥酥的,软绵绵的。兴致来的时候,我还会把脸埋进青草里,闻它们的香。草尖轻柔地抚着我的脸颊,我深深地陶醉。

从小我就喜欢草。其程度和害怕鹅一样深厚。

那么,我现在的突然想吃青草,也算不上奇怪的事情了吧。

我跳下床,既然这么想吃草,就吃一回呗,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安慰自己。

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儿?他是和我一般大的男孩子。记得一年前,一个周六的清晨,我吹着晨风,哼着曲儿,踩着车去看我的青草们。半路上,不经意地一个回头,撞着了一个男孩儿天空般明净地微笑。

骑到田边,我从车上下来,他也从车上下来。

是他先说的话,一说话,一口细白的牙,简直不像男孩子的牙齿。

“我到了。你也到了吗?”

我说“是呀”。

“我喜欢这里,十多年了,每个星期天我都来。”

我想说,我也喜欢这里,我每个星期六都来,问出口的却是:“那你怎么今天来了?”

“因为明天我有事儿。所以提前了一天。”

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没有理由的欢喜。

“我都是周六来的。”

他的眼睛顿时变得水晶一般亮闪闪的。“真的吗?”

“真的。”

“住在城里总是很孤单,在这儿,会拥有愉快和宁静。”他说。

“我也是。”我点头。

我们一前一后在田埂上走,惊动了草叶上的露水纷纷滚落。按照老习惯,我该脱了鞋子,让脚掌和草儿亲密地接触才是。但是,这一回我没有。

事实上,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脱过鞋子了。

因为,后来的每个星期六,我都会在这儿遇见他。

我们在田埂上一前一后地走,很少说话,我甚至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他也没有问过我的。

我有时偷偷地拿眼瞅他。他乌黑的头发,唇角总悬着淡淡的笑意,额头有些微微发红。他有时候坐在田埂上久久地发呆,用手出神地拨弄着腿边的青草。有时候也跟着我一起,把脸埋进草儿里去。我看见他渐渐耸起来的肩膀,知道他正痴迷地闻着草香。

到了中午,吃饭时间,我们骑上自行车,同行了一段路后,便各自散去,从不说“再见”,也从不约定下个周六的事情。而到了下个周六,我们一定会在这儿见面的。

周六是我多么喜欢的日子!

可是昨天早上,我竟然忘记了。

都怪那只可恨的鹅!

 

(4)

青草!

青草!

青草!

全身的细胞被青草呼唤着诱惑着。我甚至感觉得到嘴角滴滴答答落下了口水。吃草去!吃草去!吃草去!

打开门,天哪,门外站着一只鹅。就是追我咬我的大公鹅!它竟追上门来了?

我惊慌失措,连忙关门。

没想它一个灵巧地闪身,进到屋子里来了。我吓得蹦回床上。哆哆嗦嗦地问它:“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话问出去了,才觉得自己的好笑,它只是一只鹅而已。

它说“嘎嘎嘎。”——“不要怕。”

它又说“嘎嘎。”——“你好。”

它接着说“嘎嘎嘎嘎嘎。”——“你该回去啦。”

天哪,是我听得懂它说的话?还是我猜得出它“嘎嘎嘎嘎”的意思?

然后,它“嘎嘎嘎嘎嘎嘎嘎”地说了很久很久,一口气也没有喘,不是瞎叫唤,真是在说话。更让我惊异的是,它说的每一个“嘎”我都能听得懂。

它说了一个好长的故事。

这个故事关系着我的身世。我听得目瞪口呆,张口结舌,脊背冒汗,耳朵眼里轰轰轰轰作响。

“你是一只鹅!你一点都不记得自己是一只鹅了吗?你是一只迷失到人类世界的鹅啊!你迷失得太久太久了!”这是它说的故事的开头。

这个故事的开头,瞬间便让我五雷轰顶。

“你的血管里流着的是鹅的血啊。”

我摇晕了我的头。“我不是鹅,我才不是鹅。我讨厌世界上所有的鹅,我怎么会是鹅呢?我不可能是!”

“你当然是一只鹅。你从来就是一只鹅!你和我一样,和许多鹅一样,都是住在青草之乡的鹅。”

青草之乡?是我梦里去过的那个地方么?

“你一定记得小时候追过你咬过你的那只大公鹅吧?”

记得,当然记得,我对鹅的恐惧有一大半是它赏赐给我的。

“他就是来找你回青草之乡去的呀。遗憾的是它没有咬到你。只有咬你一口,你的血液里,关于鹅的记忆才会慢慢复苏。唉,那天你穿的衣服实在太厚,它怎么也咬不进去……后来,它想再找机会,你却离开村子了。”

站在我面前的鹅,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我也是来找你回去的鹅啊。我真高兴咬了你一口。你难道没有感觉,有关鹅的记忆,正在你血液里慢慢苏醒?其实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就已经证明……”

“没有,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惶惑地打断了它的话。

它“轧轧轧”地笑起来。

“别骗我了,也别骗你自己。我知道你想吃青草了。是不是?”

我咬着唇不回答,从他嘴里说的出“青草”两字让我情不自禁地吞咽起口水。

“去吃吧,孩子,去吃吧,大口大口地吃,吃饱了,就舒服了。吃饱了,你就会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了。”

“我不想吃青草,我是一个人,我喜欢吃米饭,面条,红烧肉,糖醋藕,巧克力,全麦的饼干!我怎么会吃青草呢?想到青草,我就作呕。”说到这里,我一阵恶心。但不是因为青草,而是因为米饭,面条,红烧肉,糖醋藕,巧克力,全麦的饼干……

青草啊青草!

我狂热地想要扑进青草堆里,把整个身体埋进去,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吃,无论朝哪个方向,都有大把大把的青草裹进我的嘴里,我的肚子里。

“别骗自己了!去吃青草吧!想吃青草,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吃完了,你就会发现自己是一只鹅了。你会是一只很漂亮的鹅。我敢打赌,你将是青草之乡里最漂亮的鹅。”

“我吃了青草,就会变成鹅?”

“当然了!”

我打了好大一个哆嗦,颓然地蜷缩在床的一角。

“去吃青草吧。大口大口吃,放开肚皮吃。青草是鹅的最美味的食物,它会让你快乐,会让你充分享受到一只鹅的乐趣。”

他口口声声的“青草青草”简直要让我疯狂。

“我如果不吃青草,就不会变成鹅,对不?”

“没有错。可是你忍不住的。鹅的记忆,会在你的血管里越来越浓厚越来越清晰地苏醒。你根本无法忍住。”

“不,我会忍住。”我咬牙切齿地说。

他“嘎嘎”道:“那你试试吧。前两天,我还咬了另外一个人,咬在手腕上了,唉,也是一只迷失的鹅。”然后他从门缝里挤出去。

 

(5)

我的世界隆隆地坍塌了。

我怎么可能是一只鹅?

我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吗?我怎么能是一只鹅?

我宁愿是一只狗,一匹马,一只鸟,一条鱼……我也不愿意是一只鹅!世界上,我最讨厌的动物就是鹅了!

我绝对是一个人,我绝对不是一只鹅!

请老天爷别和我开玩笑吧。可是我被青草折磨得要碎裂的心,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不是玩笑。

世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我是一只鹅?

大公鹅说过,只要不吃青草,我就不会变成鹅。那我就不吃青草!

我能做到的!我也必须做到!

唉,如果,如果他知道我是一只鹅……不,绝不能让他知道!一丝一缕都不能!

胃部的疼痛越发剧烈起来。

饥饿恶狠狠地裹挟了我,它让我的身体倍感痛苦。

我冲出门外,冲进超市,买了一大袋平常自己最爱吃的东西。

回到家,我把它们往嘴里拼命地塞。

我使劲儿要吞下它们,可是喉咙里有东西使劲儿把它们往外推。我用手指头想捅它们下去,却是“哗哗啦啦”,翻江倒海,好一阵狂吐。

什么也吃不下!

什么也没有办法咽下!

青草!我的灵魂拒绝着青草,可是我身体的所有细胞都在呼唤着青草。身体和灵魂破裂了,撕碎了。我痛苦得在床上打滚。而热切地想要咀嚼青草的嘴巴,哗哗地淌着口水。

就这样在抓狂和崩溃里过去一个白天。

血管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我是一只鹅!我是一只鹅!我就是一只鹅!”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待我?

为什么我会是一只鹅?我不要接受这样的事实。

悲伤似乎可以稍稍浇灭一点对青草的欲望。但是这欲望很快就会席卷重来,而且气势更加凶猛。

外面的街道灯光闪烁,天上大半个月亮清清朗朗。

到后来,我的身体压根儿不听灵魂的使唤了。

“别去!”心说。

“不管了,我要青草。”身体说。

“不能去。”

“除了青草,我什么也不要了。”

“不可以!”心说。

“只要有草吃,就当一只鹅吧。”

“求求你忍住吧。”

“不,我无法忍受了。我只要青草。”身体说。

终于,我的身体开了门,骑了车,穿过城市,往郊外奔去。

灵魂再扯着嗓子叫“别去别去别去”,也没有用了。

我的身体只想要青草!

我的嘴巴不停地淌着口水,我的眼睛里摇晃着大片的大把的碧绿鲜嫩的青草,我的心绝望而悲伤。月亮在我头顶静默。

 

(6)

田边,他在月光里安静地坐着。自行车歪在脚边。

青草的欲望一下子潮水一般退了。我惊喜地捂住嘴巴。

多好啊,在变成一只鹅之前,我还能见他一面,和他说声再见。该怎么和他说?就说一声“再见”吧。告诉他,我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也许很久很久不再回来……但是我,我永远都会记着你的。

我扶着自行车站在他的身后,月光铺在他少年俊挺的肩膀上。

“嗨。”我轻轻地说,我叫不出他的名字。

“嗨,你终于来啦。”他双肩一颤,回过头,月光一样明净地笑荡漾开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我在等你。”

“等我?你知道我要来?”

“不是,我只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上哪儿找你,所以一直在这里等你。昨天,你怎么没有来呢?”

“哦,因为,因为……你等我有什么事吗?”

“和你告别。”

“告别?”难道他得知我是一只鹅了?

“我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也许很久很久也不再回来……但是我,我永远都会记着你的。”浓浓的忧伤漫上来,遮住他脸上明净的笑。

这些话不正是我想和他说的吗?

“为什么?”我忘记自己也是要向他告别的。

“还是不说吧。”他拍拍旁边的草,说,“坐一会儿吧,月色多好啊。”

我放下自行车,挨着他的。我在他身旁坐下,心里全是忧伤。

我看见他是光着脚的。

光着的脚,脚趾间竟然是有蹼的。

“你的脚?”我惊诧万分。

他慌忙用袜子盖住了脚,慌乱地低下头去。我的心通通通地跳着。我拉过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如水。我清楚地看见,他的左手手腕上,一枚硬币般大的乌青,乌青里藏着细细密密的齿印。

我的心要跳出嗓子眼了。

天哪,他是……他也是……

我慢慢地脱去了鞋子。袜子。

“你看我的脚。”

我的脚趾间也是长蹼的,月光里,蹼是透明的!这一年来,我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脱了鞋子在草上走,就是怕他看见我脚趾间的蹼啊。

“啊,你的脚!”

我又把小腿翻过来。

“你看!”

藏着齿印的硬币般大的一枚乌青,在月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啊!你也是一只鹅?!”

 “是的,我也是!我也是一只鹅。我们原来都是一只鹅。”

我们在月光里“嘎嘎嘎”笑起来。

 “那还等什么,咱们吃草吧。”他说,“这两天把我憋得够呛,差不多要发疯。”这两天,他坐在这里等我,独自面对着青草的巨大诱惑,是怎么捱过来的?

“好,吃草!放开肚皮吃,大口大口吃!”我说。

我们欢呼一声,往青草扑去。

月色里的草,每一束都顶着细细的露珠,闪动着光芒,湿润、碧绿、鲜嫩,柔软,我们一头扎进去。手里抓着草,嘴里嚼着草,青草的汁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淌,从来没有吃到过这么美味的东西啊。

我们吃着,嚼着,偶尔抬起脸来相视一笑。

等到肚子滚圆,再也吃不动的时候,我看见他已经变成了一只鹅。当然他看见我也变成了一只鹅。我们都是白色的羽毛,红色的脚掌。他通红的额头比我高出许多。他白而颀长的脖子有一半被青草的汁液染绿了。我也是。

“青草的味道真不赖啊。”我心满意足地说。

“是啊,可真不赖。”他说,“我们去青草之乡吧。”

“好,可是它在哪儿?”

“是鹅都知道。”他说。

“是鹅都知道。”我喃喃地重复一遍,我们又嘎嘎地笑。

     在清朗的月光里,两只鹅踩着绿丝绒的田埂,往青草之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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